雾中微光

耶尔什又在下雪，今日无风，雪花垂直落入坟墓间。

太冷了，站在坟墓边的信使想着。他打了个寒噤，握紧了手里的热茶。

倒是那位先生……似乎从来不怕冷，信使如此想着。他举目看去，山间雾气弥漫，但仍能看见一缕金色微光，他眯起眼睛，辨认出那是收藏家先生今天带来的施术单元，看着也是一样老物件。

自他接下这份委托以来，已经过了七年。他记不清自己究竟上山了多少次，又为对方送出了多少个包裹。

每个包裹都很重要，收藏家先生如此告诉他，因为这是死者家属能收到的最后一件遗物，要保证送达。

死者，收藏家先生如此称呼这些埋葬在雪山中的人，疏离而冷静。但当他走入坟墓间，却又无比专注，还会说起有关他们的故事，像是无比熟悉那些长眠的可怜人。

——缠了三段彩布条的石堆下，埋着位年轻活泼的佩洛，还没到北极点就去世了。

——东北角那个黑色石堆里，则睡着一名力大无穷的丰蹄战士，背着最重的物资也能健步如飞。

——这个灰色石堆，上面的彩带都褪色了，这里埋着……

埋着谁呢？信使不记得了，大概只有收藏家先生才能记住所有人的故事。

那位先生似乎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，信使想着，这可真是件怪事。毕竟有些坟墓看起来可不是十年前建造的。按耶尔什的传统，石堆越高，坟墓的年岁越长。信使敢打赌，那个最大的石堆看起来起码有个五十年历史。

或许收藏家先生不只经历过极点远征，对方的故事，比他想象的还要漫长。

“天气很冷吧，劳烦你在这儿等了那么久。”不知何时，收藏家先生走过来，打断了信使的胡思乱想。

信使连忙摇头，把早已准备好的热茶递给对方：“先生，喝点茶驱寒吧。对了，今天的包裹是哪个？下午怕是要来暴风雪，要是缆车停运可就麻烦了，我得赶紧帮您送出去。”

“只有这个。”收藏家先生拿起了那件闪烁着微光的施术单元，“除它之外，所有遗物都已寄出。以后你也不用上山帮我送包裹了。拿着这些金票，以后不要再风吹日晒，就在山下做点小生意吧。”

信使攥着一叠厚厚的金票。这份信使委托持续了七年，现在终于结束。可即便相识七年，他却依然不知道眼前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，从哪里来，又要到哪里去。

他踌躇了一会儿，收藏家先生似乎看出他的想法，便开口道：“是想问我点什么吗？”

信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：“果然让您给看出来了。我就是有些好奇，这么多年，您跟我说了那么多过去的故事，但那都是别人的事儿。那您呢？您也参加过那么多战役，您就没有自己的回忆吗？”

收藏家先生沉默了。

暴风雪似乎要来了，风越来越大，吹起对方银色的头发。风雪如此猛烈，以至于信使都无法看清那位先生的表情。

过了许久，信使才听到收藏家先生的回答。

“于我而言，所谓远征，只是自欺欺人的缓刑。”

雪仍在下，纷纷扬扬的雪花掉下来，落在生者的头上、死者的坟前。